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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和恨,我已经分不清了。

    春季的最后一个月,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炎热。林重安拉开外套拉链,耐心等待出发的号令。
    “三组!”
    在入口处短暂的竞速后,同组的几人很快分道扬镳。前三个控制点几乎毫不费力,等高线不过是路径的另一种写法。从锦标赛回来之后,这是她第一次拥有整段无人打扰的时间。
    一个月了,她数得很清楚,那天之后,白澈没有再出现在她的面前。物理课的座位选在最后一排,图书馆换了楼层,连用餐时间都刻意错开。让白澈远离居然这么容易,容易得让她怀疑,之前的自己为什么要听白澈的话。
    白澈的身影不再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却频频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第四个控制点在山壁顶端。盘山道来回折迭,绕了太多冤枉路。略作思考后,她决定直接爬上斜面。
    不够安全的行为才能抹去倾入她意识的存在。
    翻上顶端的平台时,她的呼吸只是略微变快。在控制点打卡后,她才注意到附近有一个穿着反光马甲的工作人员,肩上还别着一个对讲机。没有打招呼的心情,她转身打算顺着盘山道下山。
    就在此时,原本背对着她的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陆圣之。休学回国以后,两人还没私下说过一句话。
    四目相对,她先开了口:“圣之。”
    陆圣之怔了一下,视线从林重安脸上移开,落到她的身后,“路不在那边。”
    “你不也这样做过吗?”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语气有些呛,林重安别过头深呼吸,“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没那么危险。”
    陆圣之没有接话。
    “辛苦了。”说着,她便要离开。
    “站住。”
    林重安停下脚步。
    “我问你,”陆圣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仿佛恨不得将谁撕碎,“你现在是不是和白澈在一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好亲热呢,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
    林重安不知道为什么陆圣之会看见那天的事,但她问心无愧。
    “首先,我没有和她在一起。”林重安转过身,毫无回避地直视着陆圣之的眼睛,“其次,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
    “我没有资格?!”爆发般的怒吼激起一片回声。片刻的沉默后,陆圣之放软了声音,“重安,我不会害你的。同性恋这条路不好走,白澈也不适合你。如果你要——”
    林重安打断她。
    “陆圣之,圣姐,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恐同的人,我之前向你发火也是因为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可是我现在想通了,我不想改变你的观念,也很抱歉曾经强迫你和我在一起。请问你可不可以也尊重我是个同性恋呢?”
    剧烈的呼吸中,陆圣之的胸口起伏不定。她瞪着林重安,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不想说更难听的话。”林重安转身离开,“尊重是相互的。”
    “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林重安不想再说下去了,“白澈也好……既然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就随你怎么想吧。”
    “你要去哪里?站住!”
    脚步声追了上来。手臂被抓住的一瞬,她甩了一下,却没能甩开。两人拉扯着转过弯道,在斜坡中段停了下来。
    “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陆圣之的声音缓和下来,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我只是想让你认真地和我说一次。”
    “如果我和她在一起的话,我就被人捅死怎么样?”
    “重安!”陆圣之像是被她的话吓到,再次握紧她的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响了。有什么东西栽了出来,滚到了几步外的地上。
    白澈。
    大脑短暂的空白后,林重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难道上天注定让她和她们两个纠缠在一起吗?
    身旁传来同样的笑声。林重安侧头看去,陆圣之脸上那片失神只维持了一瞬,很快便被笃定取代。她们再争吵一万次,都不如白澈亲自出场干脆利落。证据自己送上门来,她说的每一个字,不过是谎言的外壳。
    她低头看向白澈的同时,白澈也撑起身子,抬起头看向她。
    陆圣之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
    陆圣之确定的想法,没有人可以改变。她当初多么欣赏陆圣之的坚定,现在就多么疲于陆圣之的固执。她不想一遍又一遍地自证下去了。
    林重安迈开步子,朝白澈走了过去。
    一把抓住白澈的手,她用力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失去平衡的身体撞进她怀里,比记忆里还要轻一些。带着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她认得的、令她胃里翻涌的气息。
    抱紧怀里发抖的人,她看向陆圣之。
    “对,我是和她在一起了。”
    目送陆圣之远离,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林重安才松开手。
    受这近乎推搡的粗鲁动作影响,白澈一个踉跄,站稳后抬头看她:“我知道刚才的话不算数……”
    说话时,白澈的小腿还在抖,重心晃晃悠悠。林重安抬起手又放下,最后只是留下一句“拉伸好再走”便转身离开。
    “学姐——”
    “别跟着我。”
    她沿着盘山道向下,没有回头。
    剩下的三个控制点,她全部一次找到,没有浪费一分钟。去营地的路上,途经溪流,她蹲下来洗手。冷水冲过掌心,她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意识到手上根本不存在泥土,她才站起身。
    抵达营地时已是日落时分。林重安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落后太多,看到稀稀疏疏的帐篷后,才放下心来。快速搭好自己的帐篷,她走向几口架好的大锅。
    “重安!”
    凌青从灶台边直起身,朝她挥手。林重安点点头,走到她身边。
    “今年速度有些慢啊。”
    “路上看了一会儿风景。”
    “这么多年还没看够?”凌青调侃道。她又说了几句今天遇到的事,见林重安只是应声,便也慢慢不说了。
    不断有人抵达营地。余光中,林重安看到白澈对帐篷有些束手束脚的模样。好在旁边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几个人帮着她一同搭好了帐篷。
    看着白澈千恩万谢的模样,林重安移开视线。
    晚饭是咖喱乌冬。林重安和凌青两个人挨着坐在火堆边,看着火星偶尔爆开又灭掉。火堆的对面,白澈捧着碗,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有那么一瞬间,白澈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火焰相遇,又几乎在同一时刻错开。白澈低下头去,肩膀缩了缩。她身边的高一学生察觉到什么,凑过去问她,她摇了摇头。
    “……好了,要再来一碗吗?”凌青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重安摇头:“不要,咖喱的味道太淡了。”
    “那来碗汤吧!”凌青爬起来,给她们两人一人盛了一碗。慢慢喝汤时,凌青突然凑近她:“重安……”
    林重安将碗放到身旁的地上:“怎么了?”
    “没什么。”
    熄灯哨响过后,营地渐渐安静下来。林重安躺在睡袋里,听着帐篷外的风声。以及偶尔传来,又很快消失的脚步声。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希望回到过去。她不会再爱上陆圣之,也会更加认真地对待白澈。
    有罪的是她。
    后半夜下起了雨。先是零星的几点,很快便密集起来,不断拍打在帐篷顶上。林重安在雨声里醒了一半。四肢还沉在睡意里,只有意识逐渐上浮。她翻了个身,将耳朵埋进睡袋里。
    雨声之外,有一道声音逐渐清晰。
    “……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