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巨响过后，山间再度陷入了寂静。
    好冷，身上好痛……为什么？
    天国，也是如此痛苦吗？
    还是说，他死后，下了地狱……
    洛华池慢慢地睁开眼，小小的身体蜷缩着。
    他双眼空洞地盯着前方，好一阵才恢复意识。
    他，没有死……掉到一个石台上来了。
    一动，浑身上下就传来一阵剧痛，但很快，那阵疼痛又被风雪带来的刺骨寒意稍微麻痹了些。
    石台后面，竟然有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洛华池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山洞，迷迷糊糊地想，这般的奇遇……像梦一样……
    他会不会是从那里被带进来的？
    从山洞里穿过去，……会不会，就能回到家里，回到辽东，回到父亲和母亲身边？
    从悬崖上狠狠砸在石台上，他全身摔断了不知道多少骨头。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忍着浑身上下迭加的痛楚，趴在地上，极为缓慢地往洞口挪。
    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洞内比外面要温暖一些，也是因此，他身上方才勉强被寒冷麻木的伤口，此刻又开始钻心蚀骨地作痛。
    再往洞内深处看，似乎隐隐有柔和的光亮。
    那幽微的明亮，让他心中慢慢地升起一丝期待。
    洞深处，会有出口吗？
    艰难地爬到更接近光的地方，他再也受不住，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吐出一口鲜血，他趴在地上喘息着。
    幼小的身体，裹着的那件不合身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混着血水和融化的雪黏在他皮肤上。
    粉雕玉琢的小脸，已经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精致可爱的样貌。
    到了，光下面……离回家，又近了一点……
    他努力地挪动着身体。
    忽然，从进入洞穴开始，就能隐约听到的窸窣声，越来越大了。
    借着那一点微光，洛华池被毒得半瞎的眼睛终于看清了洞里，前方那黑压压的一片，并不是阴影——
    而是层层迭迭的毒虫蛇鼠，一直从地上蔓延到洞顶！
    似乎是闻到了血的味道，那密密麻麻的毒物，此刻正蠢蠢欲动。
    几乎是瞬间，他就撑着身体，调转方向努力往后退。
    但是动作太大，身下又漫出一滩鲜血。
    被鲜血气味刺激的毒虫，已经飞快地向他爬过来。
    几息之间，他裸露在外的伤口，就已经爬满了黑紫的毒虫。
    “啊……”太过恐惧，小小的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要，不要过来！
    伤处被成千上万的虫蚁啃咬，本就疼痛的伤口又被虫类的口器注入毒素，如针扎般尖锐的痛楚，让他发狂般地挣扎着，却无法摆脱身上越来越多的毒虫。
    随后，是蛇鼠接近的声音，这些毒物聚集起来，啃咬着他身上的皮肉。
    剧痛之下，洛华池拼命地撕扯着身上的毒物，但他也终究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很快便失去了力气，奄奄一息地躺在洞穴里。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身体本就因为老头下的毒而肿胀青紫，现在还因为毒物的啃咬而留下了无数血痕。
    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流下来，是血，还是泪？
    躺在阴冷黑暗的洞内，曾经温暖美好的日子似乎还历历在目，泪水无声地从他脸上滑落。
    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
    “师父啊！”红棠终于见到黄沉回毒谷，哭着拉住他的衣袖，“小师弟不见了！都过去半个月了……”
    “不见了？”黄沉才回来，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拧眉。
    像洛华池那么耐毒的药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居然就这么折了？
    “我们去找他，最后只在悬崖边上找到一块衣角！”红棠边哭边展示她手中的那截小小布料。
    “悬崖？那个蠢孩子……”黄沉见到那块布料，不禁咬牙。
    当初把他掳回来，就觉得是个脾气烈的闷葫芦，本来想着多下点毒慢慢地磨他，没想到竟然跳崖自杀了？
    匆匆到了崖边，黄沉低头，看着满是白雾的下方。
    呵，真是命大，居然是从这里摔下去的……估计会掉在底下的石台上。
    就是过了半个月，不被冻死，也早该被饿死了。
    一旁不知情的红棠还在咋咋呼呼，黄沉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一直沉默的竹沥忽然上前抱住她，捂住她的嘴。
    “师兄你干嘛！唔唔……”
    “没事的，师父会把小师弟找回来的。”竹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
    “是吗？”红棠不闹了。
    黄沉站在洞口，视线随着地上蜿蜒的血迹一路延到洞内。
    他养了那么久的毒虫，本来没打算这么快用上的。
    可惜了，那么好的药人体质……还没用他试过多少毒，竟然就这么便宜这些蛇鼠虫蚁了。
    黄沉叹了口气，抬脚踏进洞内，准备给洛华池收尸。
    走了两步，他忽然发现不对——平时这些毒物聚集在一起，难免会发出窸窣声，如今怎么只剩一片寂静？
    待适应了洞内阴暗的光线，他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洞内如同地狱一般，地上散落着无数毒虫的尸体，就连他最爱的紫环蛇，也被开膛破肚，此刻正血淋淋地躺在地上。
    这些毒物尸体的正中央，正坐着一个人，浑身的衣物和皮肉都破烂不堪。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紫环蛇的内脏。
    他的脸上和手上全是发黑的血，不知道吃了多少毒物才活到现在。
    一时间，整个洞内只剩黄沉粗重的呼吸声。
    这个掳来的贱种……竟然把他养了那么久的毒物杀了，还吃了那么多……
    但是……
    “哈哈哈哈！”黄沉大笑出声，“身上那么多毒，从悬崖上摔下来，吃了这些剧毒之物，你居然还没死！”
    洛华池看着他。
    半个月被困在此处杀毒物吃尸体，他的知觉早已经被痛苦麻痹，即使此刻见到黄沉大笑出声，漂亮的小脸上也没有丝毫反应。
    “真是千年难遇的体质。”黄沉眼中闪过兴趣的光。
    折了那些毒物，却换来一个能化万毒的药人，不知道是赔了，还是赚了？
    不论如何，他此时只觉得，掳来的这个小闷葫芦，真是有意思……
    黄沉打算把他带走，洛华池却很不配合。
    尽管他身上的肉被毒虫啃去不少，现在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却还是死死抓着地面，眼睛盯着洞穴深处的方向。
    黄沉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
    看来是魇住了。
    倒是在他意料之内，毕竟洛华池连他下的那些毒都忍受不了要跳崖，在这毒窟里竟能忍半个月活到现在，若不是痴了，想必早就自尽了。
    要知道，就连自己，每次也都是来喂完食就赶紧走的。
    不过，这小鬼看着洞穴深处做什么？
    黄沉干脆顺着他的意，带他往洞窟更深处走去。
    洛华池被他拽着衣服拎起来，他本来年纪就小，在毒谷被磋磨了一年，体重更是轻得如羽毛一般。
    “想看这个？”走到洞穴底，黄沉把洛华池扔过去。
    洛华池重重摔在地上，他呆呆地盯着洞穴最深处，那里如死胡同一般，只有漆黑的岩壁。
    不对……
    他在此处忍受了那么久的苦难……
    为什么，洞穴深处，没有回家的道路？
    他发狂地扑过去，双手抓挠着岩壁：“家……我要回家……”
    他浑身爆发出非同寻常的力气，手上的指甲生生被崩裂了几片，却恍若未觉，继续蚍蜉撼树般刮挖着纹丝不动的岩壁。
    “父亲……母亲……”
    “还在做梦呢。”黄沉冷笑，瞥了眼被他踩在脚下的、堆在岩壁旁边的竹简，“死小鬼，见到真正的武功秘籍都不识货。”
    “武功……”洛华池忽然低头。
    是啊，如果会武功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他松开岩壁，跪坐在地，焦急地用血淋淋的手翻开竹简。
    黄沉把他提起来：“你还真的想看？看得懂么？”
    他倒是不担心，毕竟这是黄家祖传的武功秘籍，对练武的人有一定要求，洛华池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看得懂？就算看得懂，也用不了。
    果然，看了没几行，洛华池就怔怔地松开了手。
    失魂落魄的他，不再挣扎，任由老头把自己带回了毒谷。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么。”洛华池摊开手，毒虫早已风化的尸骨齑粉从他手中落下，飘入万丈深渊。
    老头守着的秘籍，他还偏要让别人来学。
    “洞里，有武功秘籍。我看过一些，如同天书一般，但你……想必可以掌握。”
    “武功秘籍！”景可眼睛亮了，又有些踌躇，“洛大人你都看不懂的话，我可能更……”
    “那秘籍，对武功有要求。”洛华池也不知道景可的武功现在到底是什么水平，她已经比自己强了，他摸不透，“你去试试。”
    在毒谷当药人的日子，他虽然炼出了能自行化毒的体质，但是与之相对的，身体的机能受损，有许多武功练不了。
    不然，还真是不想让景可的翅膀越来越硬。
    如果她练不会……那就带回毒谷狠狠加训。
    景可听到秘籍后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即使看见洛华池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没有想太多：“我会努力的！洛大人，我们现在就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