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嫣十八岁生日这天，林之荔喝得酩酊大醉。
    鸡尾酒在胃里翻江倒海，气泡顶着喉咙，几欲作呕。
    再多过一秒，林之荔怀疑哪怕连一秒也不用，她就可以吐出来，但这是在出租车上，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忍住，不然是要赔钱的，还会挨骂。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注意力集中到路边一幕幕的街景和远处遮天蔽日的树木，迫使自己平静地深呼吸。
    头发因为出了太多汗狼狈不堪地粘在脸上，林之荔痛苦地闭上双目，把流动的画面收进脑海放映。
    十八岁的生日宴，姚嫣满心欢喜策划筹谋，不曾料想过会因顾阳的一己之力将其变为活生生的闹剧。
    林之荔庆幸姚嫣没有把红酒从她头顶浇下，为她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否则一个被当场泼酒的女人，看上去就是完全的疯子。
    她并不责怪姚嫣的愤怒，看着姚嫣一言不发强忍泪水夺门而出的背影，比破口大骂更让她难受。
    而始作俑者，顾阳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只长肌肉不长智商。
    当他在姚嫣准备向岑砚正式告白时，大剌剌地抢先一步播放岑砚与初恋的甜蜜往事，并起哄架秧子撺掇岑砚对自己献花求原谅那一刻，林之荔脚下虚浮，如在云端行走。
    耳鸣一直在持续，没有丝毫缓解。
    等红绿灯的间隙，司机瞄了眼后视镜中面色青白的女孩儿，关切询问：“小姑娘，你还好吧？需要把窗子打大点吗？”
    “谢谢。”
    林之荔疲惫极了，脑袋放空，只想好好回家睡上一觉，也许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了。
    钥匙插进锁眼，开门几乎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家里静悄悄的。
    在玄关处换鞋，她解开鞋带的瞬间，蓦地听到一声沉重的喟叹。
    这个时间，许钧时在家？
    林之荔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不是传统意义上呆板的好学生，偶尔也会翘掉补习班回家打游戏。
    拖着烂醉如泥的身体，咔哒一声，她推开许钧时的房门。
    金属质感的门把在手心里握久了，湿黏黏的，生硬地硌着。
    清醒的意识在一分一秒回笼，有人惊动丛林，霎时间飞鸟四散。
    一个普通平凡的日子，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和颜悦色地对她开了一个轻轻的玩笑。
    ·
    三十分钟前。
    许钧时接到了苗晴发来的海外知名大学的介绍简章和申请事项公告。
    苗晴心气儿一向高，不然也不会在许钧时八岁这年为了一个交换访学的深造机会当机立断地结束自己的婚姻。
    她在电话里再三叮嘱许钧时要根据自己的情况综合在校成绩排名审慎考虑，如果有中意的学校要尽快告诉她，她好安排寒假让他去参加相应的冬令营，以争取入学名额。
    许钧时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出声敷衍地应和，鼠标在资料页面上下滚动。
    伦敦，巴黎，纽约，多伦多，苏黎世。
    一万公里的路途，六个小时的时差，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航程，距离她，都太远了不是吗？
    他的思绪飘向几天前的夜里。
    那天，他刚刚打算把林之荔抱回卧室去睡，她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有内容预览功能，许钧时毫不费力地获悉短信的所有内容，然后面不改色地按了删除。
    发件人姓名为岑砚的短信就这样被无情地丢进垃圾桶。
    然而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道在当代社会，即使删掉信息，也无法删除他们之间的联系。
    冠冕堂皇地和大人站在统一战线指责岑砚会影响她的学习是真，不喜欢他们来往也是真，只不过后者是他的私心。
    这点私心，让他无力又懊恼。
    苗晴的喋喋不休化为了雾里看花般不真切，许钧时切换电脑界面，打开林之荔的微博，浏览她的最新动态，是一张在学校操场拍摄的照片。
    她穿着松垮的校服，两边头发皆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表情略带拘谨，脸上是面对镜头有些公式化的微笑，遮掩不住的青涩。
    对着照片，许钧时情不自禁地想，十七岁的他们，因为种种因缘巧合，在一起不知不觉生活了八年。
    他习惯了与她朝夕相对，也没有忘却他们终将会长大成人。
    那么等到二十七岁的时候呢，他们还会时常见面吗？还是逢年过节才会见一回？
    因为长久不在彼此身边找不到共同话题只能说说客套的场面话，脸上维持着得体疏离的笑容，林之荔会把心仪的男友领回家给他们看，而他的身份，能送给她的，只有衷心的祝福。
    他能做到吗？或许，能的吧。
    可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不甘在胸口冲撞呢？
    结束电话，许钧时阖上眼睛，任由手指伸向冲动的源头，不断膨胀的过程促使他无法压抑情绪的起伏。
    最后，带着鼻音闷哼一声，他朝后仰头倒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块地砖的距离，咫尺之遥，却如山海之远。
    林之荔不是对性事一无所知的纯真少女，她也曾在偶然间激发快-感，在梦境里得到高-潮，可这些与眼前的场面是泾渭分明的两码事。
    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亲眼目睹一个以哥哥的名义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口中喊着她的名字自亵到冲顶。
    林之荔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她的到来惊扰了他，许钧时还没缓过神来，努力地眯起眼睛分辨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
    等确认真的是她后，他怔愣住，万语千言在喉头打架。
    林之荔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来到他的书桌旁，不知是神赋予她的勇气，还是酒精的催化作用，她捉住了他的手。
    许钧时不太自然地微微挣脱：“手脏。”
    尚且在情绪的余韵，他的声线颤抖且嘶哑，屋子里漂浮着某种味道，一种区别于认知里任何熟悉的味道。
    林之荔盯着他，目光缓缓下移，在他躲闪的眼神里，她张开嘴巴，伸出舌尖，在他右手拇指指腹舔舐，嗅觉和味觉里是驱散不掉的膻腥味。
    “你在干什么？”
    许钧时的心脏猛烈跳动。
    “那你在干什么？”
    她反问，语调过分平静。
    他的面色紧绷如铁：“你喝酒了。”
    “别找借口。”林之荔的瞳孔失焦又聚焦，她攀上他的胳膊，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淡淡地叙述，“你刚才看着我的照片，脑袋里想着我的样子。”
    “许钧时，你对我有感觉，你喜欢我吗？”
    干涸的火把中心只烧着那么一点儿，很快变成了燎原之势。
    天将黑未黑，暮色暗涌，撑满天空的火烧云浓墨重彩，燃烧起霞光里那些旷日持久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