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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6早餐

    婚后第一夜,程青睡得很好。
    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她自然地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了他胸口那件旧棉质T恤的布料里。
    季柏醒得比她早。
    他侧躺着,面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臂还松松地搭在她的腰间。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照在她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经变成浅白色的旧疤上,又落在她微微翕动的鼻翼上,最后落在她被枕头压出的一道浅浅的褶痕上。
    他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他薄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把搭在她腰间的手收了回来,轻轻地起了床。
    他穿着那件灰色旧T恤和宽松的长裤,光着脚走出卧室,动作轻得像小偷一般。
    三花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重新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季柏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还放着昨晚没洗的砂锅,旁边是程青常用的那只大碗和一双竹筷。
    他站在灶台前沉默了片刻。
    他在面对一个比收债复杂的任务。
    他要做早餐。
    虽然有在努力学做饭,但还是会担心搞砸一切。
    他打开冰箱。
    冰箱里面放着程青前两天买的鸡蛋、一盒嫩豆腐、几根葱和一小袋面粉。
    他把面粉倒进碗里,加了水,用筷子搅了几下。
    面粉结块了,他皱了皱眉,加了些水继续搅,又结块了。
    他想了想,把面粉倒掉,重新来了一次。
    这次他放少一点水,慢慢加,终于搅成了一团不至于太稀的糊状。
    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学着程青的样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蛋壳碎了一块掉进碗里,他用筷子捞了捞,没捞干净,索性放弃。
    油锅烧热了,他把面粉糊倒进锅里,用锅铲摊平。
    面糊在油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边缘开始泛起焦黄色。
    他又把另一个鸡蛋打在面饼上,撒了一小撮葱花,翻了个面。
    动作不熟练,翻的时候面饼差点飞出去,好在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把饼重新按回锅底。
    程青就是被那一阵轻微的焦糊味和油锅的滋啦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身边空了的床铺,又听到厨房方向传来的动静,呆愣了一下。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她看到季柏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锅铲,正低头跟锅里那张焦了一半的煎饼较劲。
    他的后颈微微弓着,肩膀因为专注而绷得有些紧,那件旧T恤的领口松垮地露出那条蛇形纹身的蛇头。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站在门口了。
    程青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他。
    他笨拙地把煎饼盛进盘子里,又拿起剪刀,把焦糊的边缘剪掉,剩下的部分放在盘子里,撒上一点盐。
    然后把盘子放在灶台上,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他做完这一切,正准备转身去卧室叫她,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她靠在门框边。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看到她的瞬间动作顿了一下:“醒了?”
    “醒了。”程青说。
    季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盘卖相惨淡的煎饼,又看了看程青:“……第一次做,不太好。”
    程青走过去,绕到他身边。
    她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张被剪掉了一圈焦边、虽然形状不规则但煎得还算透的葱花鸡蛋饼,又看了看旁边那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她伸手拿起那张饼,咬了一口。
    面糊的边缘有些硬,但中间是软的。
    鸡蛋的香味和葱花的清鲜混在一起,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咸味。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季柏:“还行。不算难吃。”
    季柏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咀嚼的动作上停了一下,确认了她没有皱眉才放心。
    他放下那把剪刀,犹豫了一下。
    他从她身后走过去,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的腰。
    程青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煎饼。
    她突然被他从后面圈住。
    他的下巴正好搁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耳侧的发丝。
    她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传过来。
    “老婆。”季柏说。
    程青的手停住了,那块煎饼悬在半空中。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环着她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指腹和虎口带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粗粝茧子。
    此刻他却以一种不太熟练还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姿态,松松地搭在她的腰侧。
    他在叫她的新称呼。
    那个他以前从来没叫过、昨天晚上领完证之后也没好意思开口的称呼。
    程青低头看着那只环着自己腰的手。
    心脏深处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慢慢冲开了她喉咙里那点涩意。
    “季柏,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
    程青低头又咬了一口那块煎饼,嚼着嚼着,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再来一次。”她说。
    “什么?”
    “刚才那个称呼。”
    季柏沉默了一会儿。
    空气里只有油锅里残余的热气微微卷起。
    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耳后的短发上。
    他声音带着一种生涩却认真的笃定:“老婆。”
    程青在他怀里笑了一下。
    她把那块煎饼吃完,把盘子放进水池里,转了个身,面朝着他。
    他依然环着她的腰,没有松手。
    她伸出手,把他T恤领口那边微微卷起的一点衣角理平。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锁骨滑到脖颈上那条蛇形纹身的蛇头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季柏,我叫程青。你老婆叫程青。”程青抬头看着他说。
    季柏低头看着她,笑着说:“老婆,早上好。”
    “早上好。”程青说。
    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彻底洒了进来,把厨房里那些简单而零乱的器物都照得反光。
    灶台上还残留着一小块焦糊的面饼边缘,水池里泡着昨晚的砂锅,空气里飘着煎饼、葱花和煤气的混合气味。
    一切都那么平凡。
    平凡得像这间老平房里已经被无声地延续了无数个早晨的场景。
    可对于季柏来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可能永生难忘的早晨。
    他站在洗得发亮的灶台前。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站在公寓门外听到的“眼不见心不烦”,又想起十六岁那年独自一人坐在空房间里吃速冻水饺的夜晚。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一个秋天早晨,为一个心爱的女人做早餐。
    遇见她之前,他怎么都没想过要去爱一个人,和一个人结婚。
    程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短发拨开。
    然后她踮起脚,把嘴唇贴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程青退开半步。
    “我去洗脸,你把剩下的面糊煎了,别浪费。”
    季柏看着她转身走进洗手间的背影。
    他看到她后腰那条随着动作而微微起伏的黑蛇纹身。
    季柏转回身,重新打开煤气灶,把剩下那一点面糊倒进油锅里。
    油锅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重新升腾起来。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沿着石榴树的枝干,一寸一寸地爬进院子里。
    三花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床尾的旧毯子。
    它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乖乖等待着今天第一顿早餐的残渣。
    季柏低头看着锅里逐渐成型的煎饼,在晨光里说:“老婆,饭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