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斯有一点没说错，确实不早了，马车在昏暗的夜色中返程。
    林安一上车，格雷斯就递给她一个很大的暖水袋让她抱在怀里，绒布套的纹理贴着掌心，暖意从手指蔓延到全身。
    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座位侧边的暗格里抽出一本书开始翻，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的模样让林安有些怀疑弗莱基并没有把那个水晶球给他。
    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那群人也绑走了卢西恩，他......”
    “你就想告诉我这些？”格雷斯直接打断她，书页被他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来，冷冷地盯着她。
    林安被他问得顿住了，她垂下眼，没有接话。
    车厢顶上的灯光落下来，把女生苍白的脸照得更清晰了些，她红肿的眼皮、干裂的嘴唇以及嘴角那道很浅的痂，全都暴露在光线里。
    “活着。”格雷斯说。
    卢西恩确实活着。和林安分开后，他就被带到了另一个献祭点，但与林安不同的是，迷药对他的影响很小，他很快就从昏迷中醒来，并且用随身携带的铁片杀死了运送他的人。
    等格雷斯和裁判所那群人找到地牢入口的时候，卢西恩似乎已经找了林安很久了。
    如果不是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倒在地上，他可能还会接着找。
    其实对于格雷斯来说，在地牢找不到林安并不是一件坏事，这反而意味着她还活着，否则她很有可能也会像地上那些人一样变成冰冷的尸体。
    至于卢西恩对林安的异常，他当时只把这当作卢西恩自身可笑的责任感。
    后来的一天下午，麦考利在斯林庄园的邮箱里发现了一个写着他名字的包裹。对于他的包裹，麦考利从来不会耽误，所以他在当天晚上就赶到格雷斯在白石街的房子把那个包裹亲手交给了他。
    格雷斯当时又要忙着派人找林安，又要准备教堂的弥撒，直到深夜他才回到住所看到了已经等了他很久的麦考利老先生。
    包裹没有任何署名，表面还布满泥土的痕迹。
    格雷斯一看到就意识到这个脏兮兮的包裹肯定和失踪的林安有关，于是他强压下洁癖拆开了这个包裹。
    里面只有一个非常普通的留影水晶球，上面有些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滑过。
    其实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在拆开之前他很担心里面会是林安的某个肢体部分，比如手指或者别的什么。
    直到他注入魔力查看里面的内容。
    因为光线太过昏暗，影像里的一切都很模糊，只有少女裸露的脊背和压抑的抽泣格外清晰。
    他认出女生身上那条裙子还是他几年前带着她去城镇买的。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他实在搞不懂林安是怎么从那么多颜色鲜亮、剪裁精巧的裙子里挑出一条最难看的。
    她试穿的时候直愣愣地站在镜子前，有些拘谨地拉了拉裙摆，但面上却很满足，似乎真的很满意那条裙子。
    实在是丑的让人不忍直视，毫无绣花和装饰，腰线模糊得像一条麻袋，袖口还缝着一圈老气的细褶，像是店里压在箱底好几年都没卖出去的旧款。
    格雷斯当时让她多挑几条别的，结果林安又试穿了几条同款式不同颜色的，让格雷斯觉得她像是恨不得把那家店里最丑最老土的裙子全部买走。
    可影像中，那条他特别讨厌的裙子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她身上一大片皮肤。
    白皙到有些刺眼。
    格雷斯想起卢西恩腰腹上的那截布料，他当时只觉得有些熟悉，现在他意识到那也是从林安的裙子上撕下来的，只不过之前被卢西恩的血浸透了大半，格雷斯才没认出来。
    其实当时格雷斯看完影像后并没有太多感觉，至少影像里面能看到她四肢健全，意识也还算清醒。
    至于卢西恩，一个无用的废物罢了，一次糟糕恶心的经历罢了，难道能在他懵懂无知的妹妹心里留下什么痕迹吗？
    林安很快就会忘掉这一切，像忘掉一场不必要的噩梦。
    那天格雷斯在办公室坐了一个晚上，思索有没有可能营造出卢西恩意外死亡的假象。
    之前，格雷斯只把卢西恩当作一个普通的下属，虽然这个下属是教会那边强行安插到他身边监视他的，但鉴于卢西恩做事还算认真负责，格雷斯并不反感。
    当然如果能在不知不觉中除掉这个监视就更好了，比如这次行动，也是他故意安排卢西恩去的。
    按他的计划，卢西恩应该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地牢里了。现在他还活着，格雷斯不用去想都知道是林安救了他。
    如今在裁判所的监视下，再想杀掉卢西恩就很难了。裁判所的人会盯着地牢事件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卢西恩，他是少数幸存者之一。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从卢西恩那里知道林安也被绑到过地牢，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什么时候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心收起来呢？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