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吃点。”她说。
“妈,你自己也吃。”
“我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
张月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哭。
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后,江芬萍来了。
她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包药材。张月雅给她倒了茶,全家人都在客厅里坐下。
“江淮的事,你们知道了?”江芬萍问。
“知道了。”江德宏说。
江芬萍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
“我跟你们说几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郑重,“第一,江淮的身体底子好,但是风险比女人大。我会全程盯着,你们放心。”
“第二,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江芬萍看着张月雅和江德宏,“这个社会,对这种事向来不宽容。江淮还年轻,不能被人指指点点。现在八月份,还看不出什么来。等过些日子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到时候穿衣服多,也能遮住一些。但是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
张月雅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第三,检查的事,我来安排。”江芬萍说,“我在医院干了三十多年,认识一些人。b超、化验,我找信得过的老同事帮忙做,不会留记录。时间合适的时候,提前剖,我亲自在场。”
“姑奶奶,”江淮的眼泪在这一刻不停的落下,“谢谢你。”
“谢什么。”江芬萍摸了摸他的头,“你是我侄孙,我不帮你谁帮你。我还等着升辈分,当太姑奶奶呢,好孩子,别哭。”
“这些药,”江芬萍从带来的布袋里面拿出几包中药,“每天熬一包,吃三次,调和阴阳,保一保胎。吃完了江淮再来找我看看。熬药还是老方法,复煎一次,兑到一起再喝。”
“小姑…”张月雅又忍不住抱着江芬萍哭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泪。
“行了,别难过了,往好了想一想,白得一个大孙子,也是好事。”江芬萍见多识广,很快就调整好心态。
……
交代完话,江德宏起身送江芬萍回家。
到家的时候,周志远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周志远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平南市财政局局长,在系统里风风雨雨的干了四十多年,各个部门的人都认识。他为人处事周全,八面玲珑,但在家里,大事小事都听江芬萍的。不过他在平南的人脉,比江芬萍想象的要多得多。
“回来了?”周志远把电视声音调小,“江淮怎么了?”
江芬萍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志远,我跟你说个事。江淮的身体出了点状况。”
周志远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要当太姑爷爷了。”
周志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江芬萍一眼,目光十分惊讶,但没有慌乱。他沉默着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小心洒了一点到地板上。
“孩子父亲呢?”
“不知道。他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
周志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江淮怎么说?”
“他想留下。”
周志远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这怎么行”“别人知道了怎么办”之类的话。他认识江淮二十多年了,这孩子从小也算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知道这孩子不是冲动的人。他说想留下,那就是认真的。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江芬萍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算起来她嫁给这个男人四十年整了,每次遇到事,他从来不会说“不”。
“产检的事,我找了省城的周姐。到时候的手术,医院的记录这些要看看怎么处理。还有孩子的出生证明,上户口这些事,你在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卫生系统的人也认识不少——”
“好,我来办。”周志远一口应下。
江芬萍点了点头。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翻出一个旧旧的电话本。那本子上记着他在各个部门工作时认识的老同事、老领导,有些已经退休了,有些还在位上。他翻了几页,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吗?我志远。有点事……”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江芬萍坐在沙发上,目光专注的看着丈夫的背影。
第6章 抉择3
……
晚上,江淮给关鑫打电话。
他很紧张,不停的做着深呼吸。因为在亲人这里,他知道最终会得到支持。但关鑫——他最好的朋友,像亲兄弟一样的存在,他不知道关鑫会有什么反应。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江淮?怎么了?”关鑫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
“关鑫,我跟你说个事。”
“说。”
江淮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辞职了。”
“你说什么?”关鑫的声音变了。
“我要辞职,回平南。”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江淮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骗不了关鑫。
“我的身体,出了点状况…”
……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连电视的声音都没有了——关鑫把电视关了。
“你说什么?”关鑫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没听懂。
“……大概两个月。”
关鑫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淮。”关鑫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种江淮从未听过的沙哑,“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
“……是谁?”
江淮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江淮重复。
关鑫又沉默了。
“你在哪儿?”他问。
“平南。在我家。”
“我明天过来。”
“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我说我明天过来。”关鑫的声音很硬,像是咬着牙说的,“江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让我一个人在江城待着?”
江淮的眼眶热了。
“好。”他说。
第二天上午,关鑫到了平南。
江淮去车站接他。关鑫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平时重了一倍,头发也没打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
他走到江淮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关鑫的眼圈红了。
“你他妈——”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又气又心疼的,然后把江淮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你他妈——”
江淮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希望我们还能是朋友。”
关鑫气笑了,“不把你当兄弟当朋友,我大老远跑来干嘛,啊,嘲笑你?你的聪明理智呢,江淮!”
“我考虑了一晚上,等孩子出来,……我要当干爹。”
江淮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当干爹。”关鑫的语气认真,“你听到了吗?当他的干爹。这是我的权利。你不能拒绝。”
江淮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他说。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关鑫伸出手:“拉钩。”
江淮看着他的手,笑了,伸出手和他拉了一下。
到了家,张月雅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不复平日的热闹,大家都有点食不知味。
吃完饭,关鑫熟络的帮张月雅收拾了碗筷,然后和江淮坐在阳台上。
“江淮。”关鑫叫他。
“嗯。”
“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江淮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关鑫沉默了一会儿:“你辞职了,以后做什么?总不能在家长年累月待着吧。”
江淮没有回答。
………
“宇宙的尽头是考公!江淮,你到时候考公务员吧。”关鑫突然说。
江淮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想啊,等你考上了平南的公务员,工作稳定,离家近,还能照顾孩子。”关鑫越说越来劲,“你底子好,到时候复习几个月肯定没问题。虽说薪资肯定没有在华中高,但这两种生活不能相提并论。”
江淮沉默了一会儿。
“我考虑一下。”他说。
“考虑什么考虑,就这么定了。”关鑫拿出手机,“我帮你查一下平南的公务员考试信息。”
晚上,张月雅知道了关鑫的建议,眼睛一亮。
“公务员?这个好!这几天事儿太多了,我竟然也没想到。”她放下手里正在织的毛衣,坐到江淮旁边,“江淮,你要是考上公务员,在平南上班,离家近,妈每天都能给你做饭。孩子也能帮忙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