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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撤稿通知单的指纹对比结果出来后,他端详着那个被带到他眼前的佣人,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穆梁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未能第一时间将这张脸和任何一个仇家对应上。
    直到那个佣人带着渴望的神色,攀上他的裤脚,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谄谀,“穆总,您,您还记得我?”
    “我之前在山庄工作,您帮我说过话,我......我一直很感激您,想和您当面说声谢谢。”
    尘封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被解锁。那是他和许安辞结婚后的第二年,许安辞的态度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每次开口,脸上都带着惴惴不安的神色。与此同时,许安辞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一些小毛病,频繁的感冒和发烧,就连久不归家的穆梁也觉察出问题。
    那年春节,他带着许安辞去了温泉山庄。那是山上的一处天然温泉,富含矿物质,温泉山庄并不对外营业,主要的作用就是为了应酬,所以水质不错,用于康养疗愈再适合不过。
    许安辞换衣服,穆梁先下了水,水汽蒸腾,他却听见更衣室内传来争执的声音。他披衣上前,却正好撞见许安辞眉头紧蹙,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一个身着佣人服的年轻人跪在地上泫然欲泣,不住地赔不是。
    许安辞不可能做出欺凌佣人的事情,穆梁一眼看穿了佣人拙劣的栽赃。也只有许安辞这种,没有经历过宅斗,对于这种事情全然无经验的白痴,才会被这种事情难倒。他睨了一眼许安辞,等待着他的解释。
    可青年急得白了脸,只是望了一眼穆梁,原本似要脱口而出的辩白,化为欲言又止的沉默。
    此时的许安辞,对于穆梁的尊重、理解和信任,已经不抱有任何期望了。这一原本就预料到的事实,却让穆梁大为光火。
    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人,收回了原本想要搀扶他的手。转而将那个始终跪在地上的人拉了起来,穆梁故意放柔了语气,“有没有摔伤?”
    他语气关切,可全然没有将目光放在那佣人身上,许安辞垂下眼睫,嘴唇轻轻抿着,这是许安辞感到焦躁不安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佣人因为穆梁的突如其来的关怀,感激得语无伦次,“多谢穆,穆总,方才,我是不小心所以,弄坏了夫人的挂坠,我已经赔礼道歉了,我......我会给夫人买一个新的.......”
    穆梁这才注意到,许安辞手上握着的水晶挂坠,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不是什么昂贵的宝石,不过是他和许安辞谈恋爱的那段时间,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心血来潮拍下来的。
    那时候他想,许安辞肤色白,海蓝色的宝石很衬他。
    他挥挥手对那佣人道,“不用,你下去吧。”
    “好了,别苦着脸了,你不是已经有了那么多珠宝,也不差这一个便宜东西。”穆梁伸手将许安辞手上的挂坠抢了下来,随手扔进水池。
    可许安辞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要!”
    由于方才的变故,许安辞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穿着衬衫长裤,跟着那一道蓝色晶莹的流光,跳下了水池。水气蒸腾,白雾缭绕,不会游泳的人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埋头下水,试图在池底找到那个小小的挂坠。
    穆梁看得蹙眉,声音带了愠怒,“你这人什么毛病?送你几千万的珠宝你不稀罕,非要找那个摔烂了的破石头。”
    许安辞喘着粗气,站起身,掌心里紧紧握着什么。穆梁心中不悦,声音提高了些许,“喜欢钻石我明天带你去拍卖会,把那破玩意扔掉!”
    许安辞抬头,睫毛上沾着一颗水珠,像是将落未落的眼泪,他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要扔掉,这是你送给我的,你说是定情信物。”
    穆梁的心骤然烦乱,再没了泡温泉的心思,扔下一句,“随你。”
    那天晚上,他翻遍了各大拍卖行的珠宝单,钟意的一颗粉钻明年在佳士得拍卖行公开竞拍。全世界最大的一颗粉钻,从某国皇室流出的孤品,在玻璃展柜里,闪烁着绚丽的火彩。
    不知道为什么,穆梁想到了他说我爱你的那天,许安辞骤然明亮的眼睛。
    在众人战战兢兢的注视下,穆梁陷入沉默,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那个在外叱咤风云的男人,陷在圈椅之中,神情疲倦而脆弱,仿佛一瞬间衰弱了下去。
    管家做着收尾工作。
    “我不管你们揣着什么心思,有什么苦衷,如果再让我发现,有人做不该做的事。”他指着倒地不起,几乎被打成猪头的佣人,缓缓道,“这就是下场。”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管家道,“你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优中选优的专业家政人才,穆总给你们超过市面十倍不止的薪水,所以你们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照顾好安辞先生,让安辞先生安全、轻松、愉快地度过每一天,是你们的首要任务,至于其他的心思,有都不要有。”
    佣人们散去后,穆梁独自在客厅坐了许久,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猫叫。橘黄色的猫垂着尾巴,缓缓踱步而来,先是在为他准备的24小时不间断供水的小喷泉里喝了口水,尔后在穆梁面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穆梁垂眸,眼睛里带了一点儿泪,他问那只猫,“想不想你爸爸?”
    猫自然不可能回答,于是他自顾自地道,“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爸爸好不好?”
    猫发出一声高兴的“咪”,权当做同意。
    第16章 人贩子
    清炒合菜,胡萝卜炖茭白,莲藕汤炖得黏腻,安辞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
    “我吃饱了。”安辞说。
    “再吃两口,我把猫带过来陪你。”穆梁用了诱哄的语气。
    安辞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暗淡,“不用了,馍馍很聪明,如果他想我了,自己就会来看我。”
    “可是猫不认路,他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穆梁盛了一碗莲藕汤递给安辞,“你喝一口,我告诉猫来这家医院看你。”
    “那好吧。”安辞为难地喝了一口,立即紧皱眉头。
    *
    穆梁是了解许安辞的,他将对方视为仇敌,铭心刻骨的仇怨令他时时刻刻掌握着许安辞的一举一动。轻而易举地,他知道了许安辞的喜好,甚至比他本人还要了解。
    他知道许安辞口味偏甜,也喜欢吃辣,虽然吃辣的能力并不突出,但恋爱时每隔几个月总要和穆梁去吃重庆火锅。两个人对于辣椒的耐受度都不高,但总是嘶嘶哈哈地边吃边笑。
    后来两个人再也没有这样笑过,再后来许安辞的胃坏掉了,在穆梁的刻意磋磨之下,许安辞的身体悄无声息的垮掉,反应情绪的胃部首当其冲,损坏程度甚至超过了原本就有慢性胃溃疡的穆梁自己。
    许安辞这一辈子,都没什么机会吃他本来就不擅长吃的牛油火锅了。
    那时,正好是许安辞逃跑后被抓回的第二个月,也是他盛怒之下将人关进了地下室的第二个月。他们结婚第三年,穆梁已经开始生出零星的白发,他拿着许安辞的体检报告站在海市三月淅沥沥的梅雨里。一根又一根地吸着烟。
    回到别墅,新换的佣人们神情凝重,餐桌上搁着数种精心搭配的营养餐,明显没有动过。他疲惫地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将脸上的水珠抹去,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二层,敲了门却没有人应。
    他心里一紧,推开了门。
    许安辞就坐在地板上,一本书摊开放在膝头,可是他却没有半点看的意思。原本很漂亮的人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依旧是很好看的,只是不再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斯文的漂亮。
    是一个精致、美丽,却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他俯身,平日里习惯身居高位的人,语气里终于带了一点小心翼翼,“欺负你的那些佣人,都被换掉了。”
    “不吃饭身体会出问题。陪我下去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你之前说想尝尝一家泰国餐厅,等你好一点了,我们一起去尝尝。”
    一口温热的米粥凑到许安辞嘴边,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皱着眉,努力地抿了一小口粥,可还未来得及吞咽,就猛地呛得吐出来。
    雪白的书页被殷红浸透。
    ****
    “不想吃。”安辞将穆梁的手推开,掀起被子盖住脑袋,试图模仿鸵鸟逃避吃饭的命运。
    重金聘请的营养师精心制作的餐食显然不对安辞的胃口,穆梁没有气馁,柔软的馒头被做成小猪的形状,穆梁说,“吃一个小猪包也可以。”
    安辞接过,并没有吃,望着穆梁的眼神里带了一点祈求,“那如果我吃不完,你还会让馍馍过来吗?”
    安辞不知道,时至今日,别说是偷渡一只猫进医院,穆梁已经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只要他能流露出一丁点“想要”的意思,就算是星星月亮也会摘下来捧到他面前。
    穆梁始终觉得,猫身上有很多病菌,更别说安辞的猫几乎等同于野猫。但穆梁不能对安辞食言,为了让那只猫进猫包,穆梁身上添了数条长长短短的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