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似乎对自己的决定颇为不满。
    就连阿随，也是再叁劝阻她好好考虑，看她的眼神就像她是将入狼口的羊。
    关于灰狼一族的传闻，涂婉兮大多是道听途说，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如今的族长赫连源——一个杀兄上位的篡位者。
    但能带领一个族群从弱小走向强大，总归有些本事。
    明日便是见面的日子，涂婉兮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没有睡意。
    涂婉兮并不觉得自己是意气用事，如果不是她去，还能有谁？
    狼族少主今年十八岁，论年纪，族内确实只有自己合适。她从小便没有年岁相近的玩伴，知晓若不是迫不得已，一向疼爱自己的舅舅是万不可能来求她的。
    “唉，说是能拒绝……”
    但她真的有拒绝的机会么？
    看来九尾白狐一族真是没落了，从前那些辉煌的日子，也只能从长辈口中听来当谈资了。
    既是为的求亲，当然是男方登门拜访。
    次日酉时，日头已经西斜，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马停在涂家大门外，是灰狼一族到了。
    涂婉兮不需要亲自出门迎接，随母亲苏晚秋在前厅候着。她鼻子灵，离得这般远都能嗅到灰狼一族身上的味道——浓重的麝香混杂着泥土腥味。
    难闻。
    她不由将手搭在皱起的鼻子上，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这会儿知道怕了？”
    苏晚秋语气无甚波澜，声音很轻。
    涂婉兮猜阿娘还在生自己擅作决定的气，再加上她确实怕的，也就老老实实地点头“嗯”了声。
    苏晚秋蓦地离了座径直来到她身前，“知道就好。”她冷哼道却未离去，在涂婉兮一旁的椅子上顾自落座，“那我便坐这了。”
    “啊？”涂婉兮见她没走的意思，慢了半拍才明白过来，“哦，嗯，多谢阿娘……”
    唉，她这个娘亲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适时外头的交谈声停了，有脚步声靠近。
    阿翁向来平稳的脚步被噔噔噔的撼地声盖了过去，涂婉兮刚平复些的心情，这会儿又变得沉重起来。
    除了自己的爹，涂婉兮最先注意到的是站在他身后一虎背熊腰的男子，眉压眼，粗犷的面庞上有一道横亘鼻骨的狰狞刀疤。
    狼族的少主？舅舅不是说他温和儒雅，这也未免太……野性了。
    妖族没有人类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未出阁的女子也可见外头的男子。
    只一眼，涂婉兮就没了交流的欲望，只想马上送客。
    她如坐针毡。
    “赫连公子，这是小女婉兮，年十六，较您小两岁。”
    涂婉兮讪讪地站起身，但她还是勉强把礼数做足了，没让自己看起来太心不在焉。
    “初次见面，赫连公子。”
    涂婉兮起身朝他的方向致意，她低着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怕生，也就没人见怪。
    “涂姑娘客气了，在下赫连晟。”
    这人的声音倒是不若外表那般粗鲁，是正在变声的男声，听起来虽不悦耳，可至少是温和的。
    呵，这双腿看起来也是瘦弱，看不出上半身竟那么魁——
    等等？！
    涂婉兮猛地抬头。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纤瘦的青年，面白无须，窄肩细腰。他身着一身灰衣，衣裙下空荡荡的，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而刚才那个魁梧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神情警惕，显然是他的侍卫。
    也就是说，这才是灰狼族少主？怎么看起来病怏怏的，一点精神气都没有。
    涂婉兮一时盯得太久，恨不得将对方看出个洞来。她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过火，反倒是赫连晟不自在地甩袖，出声打破了沉默。
    “咳，涂姑娘，我们先落座吧。”
    八字还未一撇的事，还得先看合适不合适。
    初次见面，两人能做的也就是谈谈天了。
    旁人都被遣散了下去，偌大的前厅只剩下二人。
    先前舅舅的话不假，赫连晟的确温和儒雅，一番交谈下，涂婉兮对他没甚反感，甚至就连那股难闻的味道，也没从他身上闻到。
    这个狼族少主的处境与自己倒是相似，长这么大还未远行过，被家里管得紧。
    在这方面，涂婉兮感到惺惺相惜，但也局限于此了。
    平心而论，赫连晟人不错，样貌也端正，可她就是生不出更多的兴趣。
    “你父母为何不让你出去？你是男子，在外总要比我方便些。”
    涂婉兮对这件事还是在意得厉害，还是忍不住问了。难不成他也受过什么伤？
    “是这样不错，涂姑娘……”赫连晟似乎没预料到涂婉兮会对这件事感兴趣，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原由应是和你不同的……我母亲在生我后不久便去了，我父亲与她没别的孩子，之后再娶有了弟妹，还是看我看得严……兴许是怕我出意外吧。”
    说完，赫连晟将手搭在鼻下，小声咳嗽。
    “你的身子……？”
    涂婉兮蹙起秀气的眉眼。
    赫连晟的身体比她想象得还差，看起来就像短寿的。
    “让涂姑娘见笑了，我这是娘胎带出来的，从小便如此……”
    他掩袖擦了擦嘴，涂婉兮见他实在狼狈，递去还未用过的手帕，赫连晟犹豫着收了，擦完折得方方正正，不知如何是好。
    “若有机会，下次定会——”
    “没事，送你了，这样的手帕我有好多，都是我阿娘做的。”
    “那便多谢了……”他揣进袖中，片刻又补充到，“涂姑娘你放心，这身子的状况我也了解，今日我不过奉父命前来，不求能得涂姑娘青睐，等回去我便告诉父亲不合适，请你放心。”
    听他这么说，涂婉兮也就放宽心，觉得这场危机算是顺利度过了。
    “那就多谢啦！不过啊，我觉得你说话太客气了，一口一个涂姑娘，跟你们族人——跟你同来的人一点都不像。”
    赫连晟颔首，也没否认。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听闻南齐崇文，都城临安位处江南水乡，是个养人的地方，若是以后父亲愿放我离开，或许那是个好去处，也更适合我些。”
    “你也想去临安？！”
    聊了这般久，总算有东西是涂婉兮上心的，她一扫前面蔫蔫的模样，眸子兴奋地瞪大，亮晶晶的，像是抛光过的琉璃珠子，透亮且不带一点杂质。
    “也？涂姑娘想去么？”
    涂婉兮忽的凑近，赫连晟下意识便后撤了一步。
    “这是当然，我阿翁说临安可繁华了，遍地勾栏瓦舍、酒楼集市，还说我将来去了，一定要在西湖泛舟，体验其中乐趣呢，既然你也想去，不知你对临安有何了解？”
    赫连晟拧眉沉思，良久叹息道：“嗯……涂姑娘说的这些我是不懂，但临安的达官贵人，我或许了解些。”
    他张口便是当朝的宰相与副相是何等人也，军事大权如今掌握在何人手中，涂婉兮听他口中冒出一个又一个自己未曾听过的名字，礼貌性地点头予以回应，开头还能听进去，可听到一半心早已飘到别处，打算挑着时机问他知不知道璘亲王了。
    阿翁总说璘亲王荒唐，她倒想听听在别人眼中，叶清玄有什么不一样。
    “南齐重文但不抑武，由是疆域在此朝达到空前未有之规模，我——”
    赫连晟一时说入迷，他注意到涂婉兮有些心不在焉，这才知道自己说得太多，连忙住口道抱歉。
    “从前在族内没人听我说这些，一时忘了分寸。”
    “没事没事，”涂婉兮摆手，瞧时机到了，顺势搬出叶清玄，“既然你对南齐朝政这么了解，那你可知道先帝的幼子叶清玄么？便是那位璘亲王……呃……行事荒诞的那位。”
    涂婉兮不想将这样的词用在自己的恩人身上，可看赫连晟一脸想不起来的困惑样，她只能违心说出了这四个字。
    果不其然，这么一提，赫连晟一捶掌，满脸恍然大悟。
    “如今十九岁的那个璘亲王么？我知道一些，但不多……听闻他好女色，后院足足有叁十几位女子……还听闻先帝宠爱他，驾崩前特地命人拟了一道遗旨，保他一世荣华富贵……”
    赫连晟说的大多是旧闻，涂婉兮早就从涂景衡那了七八成，至于最新的消息，他或许也不知道吧。她越听越不是滋味，以至于他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像是“奇怪了，皇帝怎么会不忌惮呢……”之类的碎碎念，已经入不了她的耳了。
    ——看来有些事光听别人说不够，还是得自己亲眼看看才够。
    这下，涂婉兮可以百分百确信自己对赫连晟没想法了。
    不过，收获一个将来同去临安的友人，也不是没有收获。
    赫连晟是客，再加上这场不算糟糕的初见面结束时夜已经深了，他与那群下人便在狐族环境内宿了下来，待第二日天亮再离开。
    涂婉兮觉得一切顺利得过分，做梦似的。
    尽管阿随还总劝她要警惕，但她已经完全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这一切就像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涂婉兮抛至脑后。
    安分了五日后，她收到了灰狼一族、更准确地说，是赫连晟的亲笔信，邀她到府上一聚。
    如果可以，涂婉兮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去过，有些事，从那一天起便不可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