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220.幕后主使

    月光在身上洒下悲凉的温度,将窗前的影子拉得老长,孤独得仿佛被世人遗忘。
    明叔从窗前转过身,直视着包厢门口的少年——他抚养了五年,却又有着血海深仇的“亲人”。
    他捧着酒杯沉默少许,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显现,镌刻出岁月残忍的痕迹:“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天洪会坐馆亲自邀请,我怎么能拒绝?”朱赫泫讽刺地咬重某个字音,踏入包厢时顺过桌上的酒杯。
    “你这几年,在泰国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尤其是父亲离世后,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朱赫泫就近找了个舒服的皮椅坐下,将酒杯搁置在扶手上。
    “你父亲……走了该有五年吧?”沉重的吐息从肺里溢出,犹如一把尚未打磨的钝刀,缓慢割裂寂静的夜色。
    “五年零三天。”
    多亏他提了一嘴,明叔才想起,朱赫晨的忌日居然离自己的生日这么近。
    他懊悔地叹了口气,胸膛下摇晃着无休止的苦水:“他的死是个意外,我们都很遗憾,希望你能从曾经的阴影中走出来。”
    关于朱赫晨的死,朱赫泫曾找他打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搜集到关键信息。
    本以为这样说,对方就会无可奈何地接受现实,谁知这次却有了不一样的答复——
    “意外?真的是那样吗?”
    明叔闻言一惊:“什么意思?”
    朱赫泫眉眼一弯,上挑的桃花眼表现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锋锐:“我父亲真的是死于黑帮暴乱吗?”
    曾几何时,他反复执着于过去的忧伤,惺惺作态的人间却没有为他落下一滴眼泪。
    除了顾影自怜,没有人会为了含冤而死的逝者哀悼,黑白颠倒的世界就是一场暴徒的狂欢。
    他终于意识到沉迷过往本身不具备任何意义,下定决心寻找内幕的蛛丝马迹,从而有了面对面与明叔对峙的机会。
    “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我只想弄清一个问题——”朱赫泫往前一步,明晃晃的笑容下藏着阴冷刻薄的狠戾,“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明叔佯装镇定地攥紧手心,企图用老掉牙的话术糊弄过去:“天洪会兴起之后,几个被打压的帮派联合起来对付他,聚众在澳门新口岸区的赌场闹事。我中了敌人的圈套,没能及时带支援赶到现场……”
    “不不不,不是这个版本。”朱赫泫淡定地摆了摆手,“我要听真实的故事。”
    谎话连篇的人嘴里没有一个真字,他索性点破当年的真相:“根本没有所谓的敌人支开你,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事情发生后,朱赫泫找社团里的成员打听了一遍,得到的版本与明叔口中的大差不差。
    然而,他查遍了香港的所有帮派和父亲的仇家,都没找到当年支开明叔的人是谁。
    那人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不确定因素,仅存于明叔的口述,除此之外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
    真正让他起疑心的,是半年前一位元老酒后吐真言。
    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从他口中流出,可惜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明叔身边的头马拽走。
    不超过三天,说漏嘴的元老意外离世,死因是车祸。
    时间的年轮渐长,干涸的血迹为旧忆蒙上了一层薄纱,几乎所有人都遗忘了死者遇害的真相。
    “你还记得龙叔吗?那个被你除掉的元老。撞死他的货车司机招供了,是你派来的人。”朱赫泫面无表情地叙述着事情的完整经过,“那时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想必也是为了隐瞒我父亲的死亡真相。”
    铁一般的事实敲击着明叔紧绷的心脏,四周的墙壁仿佛在慢慢向内靠拢,挤压得人喘不过气。
    见对方久久不语,朱赫泫紧跟着补充:“那天根本没有人要挟你赴约,所谓的敌人只是你散布出来的幌子,好让自己的缺席有个合理的不在场证明。”
    “我父亲规定入会成员不得沾毒,你为了隐瞒自己的秘密,拖延时间迟迟不去支援。等朱赫晨死了,你就能顺理成章地当上坐馆,改写天洪会的规矩。”
    “是……是我做的。”明叔挣扎着饮下最后一口酒精,将陈词滥调的往事囫囵吞下。
    辛辣馥郁的浊酒入喉,犹如深邃的烙印镌刻心脏,化作生命中永恒的淤青。
    “我也不想那样,我从小无父无母,唯一待过的地方就是天洪会。如果被社团驱逐,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他双手颤抖着捂住脸庞,无颜面对眼前的人,“有人知道了我吸毒的秘密,怂恿我把朱赫晨除掉,怪我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他的话。”
    “我知道这样做跟恩将仇报没有区别,所以他死后,我一直给予你物质上的帮助,为的就是偿还当年的罪孽……”
    明叔欲要洗清自己,那道揭开伤疤声音复又响起,一如缠绕他许久的梦魇:
    “偿还罪孽?亏你说得出口。”
    朱赫泫毫不留情地嘲弄:“你取代他的地位,模仿他的行为举止,想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却穷极一生只能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当个拙劣的替代品。”
    “不、不是那样的!”明叔紧闭双眼,妄图否认自己的罪行。可那些声音却如同藤蔓紧紧裹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忽然间,他不受控制地跪下身去,捂住胸口剧烈咳嗽着,咳出的粘液带着一点猩红。
    明叔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踉踉跄跄地爬了两步,发出的声音异常嘶哑:“你……”
    事已至此,他终于明白朱赫泫参加宴席的目的。
    ——他在酒里下毒了。
    明叔不可思议地正视着对面的少年,眼里的惊愕转瞬间化为对死亡的恐惧,却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算起来,我今年刚过了十八岁,已经到了符合选拔条件的年龄。”
    朱赫泫视若无睹地盘算着自己的计划,再次垂下眼帘时,虚伪的笑容背后藏着极致的阴狠:
    “明叔,你就安心上路吧。”
    直到那位名义上的“养父”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亲昵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像是旧友临终前的告别——
    “天洪会的一切,我来替你接管。”
    -
    明叔下葬后的一周后,天洪会重新选拔坐馆,已经成年的朱赫泫获得了参会资格,被伯叔提名上位。
    房间里坐着八位元老与五个堂口的负责人,约有半数被朱赫泫收买,只剩下与明叔最亲近的几人。
    然而,提议的话一出口,便遭到堂口领事的反对——
    “荒谬!”阿诚双手撑桌站了起来,语气咄咄逼人,“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孩子,书都没读完,你让他来当坐馆?你以为天洪会是过家家吗?”
    他是与明叔为伍的那一帮人,前任坐馆死得蹊跷,他自然不待见这位突然出现的黄毛小子,极力反对朱赫泫上位。
    “阿泫,不是我针对你。但你摸着良心说,你坐上这个位置能服众吗?”考虑到朱赫泫的身份特殊,阿诚敛了敛语气,耐着性子劝说,“你一次账都没收过,什么都不懂。天洪会这么多兄弟,大伙总不能跟着你喝西北风。”
    朱赫泫的伯叔替他说话:“若不是阿泫父亲创立这个帮派,天洪会哪能走到今天?让晨哥的后代担当坐馆,有何不妥?”
    另一位元老跟着质疑:“我不否认晨哥创下的伟绩,但阿泫到底是太年轻了,处事经验不足,很难胜任这个位置。”
    几人辩驳得激烈,安静了半晌的少年忽然开口:“我确实没有什么本事,但我知道一件事。诚叔上个月在澳门金沙输了两千万,这笔支出走的是堂口的账,填了‘工程款’名目。”
    隐瞒的秘密被公之于众,阿诚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朱赫泫若无其事地支着下巴,狡黠地眯起眼睛看着他:“你说我没有收过账,但社团里的这些东西,我好像比你更清楚。”
    “你这个反骨仔!”阿诚恼羞成怒地摔碎茶杯,当着所有人的面破门而出。
    选拔期间擅自离场代表放弃投票权,朱赫泫满意地移开视线,看向其余反对立场的人:“那么你们意下如何?”
    领略到这位少年的厉害,方才质疑的元老瞬间变了态度,匆忙附和:“没有、没有意见。”
    有了社团里最具话语权的伯叔站台,剩余元老自然不敢有任何想法,不约而同通过了朱赫泫的提名。
    最终,在风声鹤唳的十八岁那年,朱赫泫踩着“养父”的尸骨上位,如愿以偿坐上了年幼时觊觎的位置。
    -
    紧接着香港最年轻的坐馆诞生,江湖里传来了阿诚死亡的音讯。
    坐馆更换的当天晚上,他独自外出遇上了司机醉酒驾驶,当场不治而亡。
    这是黑道替人消灾的常见手段,所有人心照不宣。
    朱赫泫的伯叔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投向他的目光带着赞许:“你整治帮派的手段,一点也不比你父亲逊色。”
    新一届坐馆上位后,所有公开质疑者均遭到了不同时段的暗杀,不用想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朱赫泫默许了他的赞扬,叮嘱:“我不在的时候,帮我保存好天洪会的账本,千万不要落到别人手里。”
    考虑到泰国的学业还未完成,他把帮派的事务交给伯叔暂代打理,等回国后再接替他的职位。
    “阿泫,你现在可是手握整个天洪会实权的人了,不考虑在香港多待一段时间?”
    “不了,还有些事情等着我处理。”朱赫泫从容应付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明叔坦白以后,所有真相看似明了,实际上还遗漏了一些关键线索。
    那是串联整个事件的核心——怂恿他犯下一切罪行的幕后主使。
    朱赫泫抖了抖文件袋,从里面倒出一张照片。
    镜头里的明叔比现在年轻了几岁,现身在朱赫晨遇害的场所后门,正焦急地与另一人密谋着什么。
    而出现在明叔对面的,赫然是程砚晞的脸。